《小石潭记》里的恐怖细节：柳宗元为何看不到身边人？

一

柳宗元只活了47岁。

元和十四年，也就是公元819年的初冬，柳宗元在广西柳州走到了生命的尽头，永远地闭上了双眼。

自永贞元年被贬至永州，再到柳州，直到去世，整整十四年的流离失所，如同一场无尽的风雨，侵蚀了柳宗元的生命之本，磨尽了柳宗元的所有元气。

和豁达顽皮的好朋友刘禹锡比起来，柳宗元明显更加敏感脆弱，一腔才华终被辜负，郁闷桎梏，人生落寞，最终让柳宗元英年早逝。

47岁，对一个人来说还算壮年，不过柳宗元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死期。

就在死去的前一年，柳宗元还在给频繁朝中众多大人物写信，期待能回到长安去，却始终没有起到什么效果。

史书记载，柳宗元曾当时的宰相李夷简写了一封自荐信，写得特别卑微，称自己年轻不懂事，犯了错误，如今被贬已经十四年了。他希望得到李夷简的赏识，这样就能有机会北归了。然而，这封信却像石沉大海一样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

同年，柳宗元在和下属同僚喝酒时，曾预言自己命不久矣。

韩愈所写的《柳州罗池庙碑》中曾记录：

“尝与其部将魏忠、谢宁、欧阳翼饮酒驿亭，谓曰：‘吾弃于时，而寄于此，与若等好也。明年吾将死，死而为神。后三年，为庙祀我。’及期而死。”

意思就是，柳宗元曾和朋友喝酒，自称我明年将死，死后会封神。

没想到一语成谶，第二年，柳宗元真的离开了人世。

二

柳宗元的人生起点其实很好。

柳宗元出生在唐朝赫赫有名的河东柳氏。

柳宗元绰号“柳河东”，又被人叫作“河东先生”，便是由他的家族“河东柳氏”而来。

家世优越，个人才情也不同一般。柳宗元21岁就进士及第，早年成才，名盛一时，可谓年轻气盛，前途似锦。

只是一个人的命运，和才华有关，更和世界大势有关。

正所谓时势造英雄，时势也可以毁灭英雄。

就在柳宗元怀着建功立业的雄心走向朝堂时，一场社会变革铺天盖地而来，把他卷了进来。

一个名为王叔文的人进入柳宗元的人生。

先来简单认识一下王叔文。

王叔文不是普通人，他是当时太子李诵的亲信。王叔文此人不简单，他能进入东宫，一不是靠诗赋文章、二不是靠舞枪弄棒，而是靠着出色的围棋天赋。

以围棋为媒介，王叔文成了太子李诵的心腹。

公元805年，唐德宗驾崩，太子李诵即位，史称唐顺宗。

水涨船高，王叔文进入权力核心。

王叔文可不只会下围棋，他有更高的政治追求，他要革新变法。

革新变法就要用人，用新人，用有激情的年轻人。

王叔文看上了柳宗元。

“河东同志，跟我干吧。”王叔文向柳宗元发出合作邀约。

年轻气盛的柳宗元选择跟随王叔文的脚步，为国家开启一场革新运动，想让日渐疲弱的大唐帝国重新焕发生机。

历史上有名的“永贞革新”随机开启。

三

历史上所有革新变法，都充满了真刀真枪的搏斗。

革命从来不是请客吃饭，而是一个阶层和另一个阶层你死我活的对战。

只是历史给柳宗元开了个玩笑。

这场革新万事都好说，最大的漏洞是李诵的身体太弱。

唐顺宗李诵身体差到什么地步了呢？

只说一件事情，还没登记之前，李诵就中风瘫痪了。几乎所有皇帝登基都是端端正正坐着迎接群臣朝贺，可是李诵不一样，因为中风瘫痪，他登基是躺着的。

更悲催的是，还没两年，李诵就被一帮宦官逼得退位。

支持“永贞革新”的幕后大佬失去权力，所谓的革新自然以失败而告终。

革新派的遭遇完全可以想象，一连串的贬谪劈头盖脸而来，比如刘禹锡被贬为连州刺史、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。

革新派“带头大哥”王叔文被贬之后不久被赐死。

随后，朝廷那边发话说：不行，刘禹锡、柳宗元这哥俩贬得太近了，得踹远点。于是，刘禹锡又被贬为朗州司马，柳宗元则成了永州司马。

这是公元805年的事情，距离柳宗元离开人世还有14年时间。

曾立志改革、意气风发的柳宗元，被迫与年迈的老母、幼小的女儿踏上了充满艰辛与险阻的流放之路，向着四千里外的蛮荒之地——永州而去。

你没看错，柳宗元身边有母亲有女儿，但是没有妻子，因为他的妻子杨氏已经难产死去，留下一个女儿，名叫柳和娘。

四

残酷的命运齿轮才刚刚开始启动。

抵达永州不到半年的时间，柳宗元的母亲便离了人世。

更悲伤的是，没过多久，柳宗元唯一的闺女柳和娘也因病夭折。

妻子早丧，母亲故去，女儿夭折，柳宗元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。

所以我们今天读《江雪》：

千山鸟飞绝，万径人踪灭。

孤舟蓑苙翁，独钓寒江雪。

如果你不了解柳宗元在永远的人生遭遇，你根本无法体会他内心的痛苦和孤寂，也无法共情他心中的寒冷与倔强。

所以我给孩子们讲文言文，我通常会告诉他们，你拿到一篇文言文或者古诗词，一定要看题目和作者，你得了解这个作者的人生遭遇，了解他的痛与快乐，继而了解他的文学风格。

不了解柳宗元的人生苦难，你很难共情他的文字。

最直接的体现还在《小石潭记》。

先来感受一下我们中学课本上就学过的《小石潭记》吧、

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，隔篁竹，闻水声，如鸣珮环，心乐之。伐竹取道，下见小潭，水尤清冽。全石以为底，近岸，卷石底以出，为坻，为屿，为嵁，为岩。青树翠蔓，蒙络摇缀，参差披拂。

潭中鱼可百许头，皆若空游无所依。日光下澈，影布石上。佁然不动，俶尔远逝，往来翕忽，似与游者相乐。

潭西南而望，斗折蛇行，明灭可见。其岸势犬牙差互，不可知其源。

坐潭上，四面竹树环合，寂寥无人，凄神寒骨，悄怆幽邃。以其境过清，不可久居，乃记之而去。

同游者：吴武陵，龚古，余弟宗玄。隶而从者，崔氏二小生，曰恕己，曰奉壹。

此文具体是柳宗元写于哪一年的，我们不知道，我们只知道它写于柳宗元被贬永州期间。我们只需要知道，此时此刻，那个意气风发的柳宗元已经消失，一个被生活不断毒打的柳宗元已经诞生。

我问同学们：“这篇文章写什么？”

有人回答：“写景。”

“没错，是写景的。只是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单纯的写景文章，所有的景物背后，都藏着作者的情。”

“借景抒情。”

“那柳宗元在写什么情？”

同学们纷纷回答：

“写对小石潭的喜爱之情，他一开始不就写了‘心乐之’？”
“写小石潭的水很清澈，能让人快乐，文章写了鱼儿‘似与游者相乐’。”

“写小石潭环境优雅，写柳宗元对大自然的喜爱之情。”

“写自己的伤感孤寂，因为文章写了‘’凄神寒骨，悄怆幽邃’。”

……

其实，精读本文，有一个细节让我出了一身冷汗。

什么细节？

文中最后一段写同游者有五个人，连同柳宗元一起，总有六人。可是柳宗元却在倒数第二段写道：“坐潭上，四面竹树环合，寂寥无人，凄神寒骨，悄怆幽邃。”

大家对照《江雪》来读。

大雪天的，一只鸟和一个人都没有，柳宗元却热情似火地去垂钓。

而这一次，五人相伴，热热闹闹，柳宗元却感到“寂寥无人”。

什么感觉？

唯一的感觉，他和周边环境格格不入，他已经倔强孤独到无法融入整个世界。

哲学家叔本华说：“一个人最大的孤独，就是思想上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。”

所以我才说，《小石潭记》里藏着一个恐怖细节，柳宗元竟然看不到身边有人。

柳宗元的孤独，已经深入骨髓，不可救药。

五

公元815年，43岁的柳宗元奉诏返回长安，他本以为人生迎来转机。

然而柳宗元把事情想得简单了些，还未站稳脚跟，仅仅一个月后，他又被打发到遥远的柳州。

本人无比喜欢的才女张爱玲在《半生缘》里写道：“中年以后的男人，时常会觉得孤独，因为他一睁开眼睛，周围都是要依靠他的人，却没有他可以依靠的人。”

柳宗元在永州十年，在柳州四年，我猜想他曾无数次睁开双眼，都有一种此地何地、今夕何夕的感觉。遥想当年，他出身名门望族，早早就金榜题名，可如今呢？

人生已经这样，再也不能那样。

柳宗元的人生最后时光，熬在柳州。

和柳宗元不一样，他的好哥们刘禹锡心态要好很多，他似乎没有过《江雪》和《小石潭记》中让人发冷的悲苦之感，所以健健康康地比柳宗元多活了25年，直到71岁高龄死于洛阳，死后还被朝廷追赠为户部尚书。

要知道，柳宗元比刘禹锡还小一岁呢。

风水轮流转，刘禹锡等来了命运的转机，虽然他当初和柳宗元一起被连贬两次，可是他最后还是被朝廷召回。

柳宗元没有熬住，而刘禹锡熬住了。

这或许也提醒我们，不管遇到什么困境，淡然处之，等待转机，也是一种人生智慧。

有一个文学常识，我们必须知道。

柳宗元和刘禹锡是历史上少有知己好友。

弥留之际，柳宗元将子女托付给刘禹锡，一同寄去的还有他的文稿。半个月后，刘禹锡收到了柳宗元的信，捧信大哭，几乎崩溃。随后，刘禹锡为柳宗元料理后事，并费时二十多年整理柳宗元留下的全部遗稿，编纂成流传千古的《唐柳先生集》。

柳宗元去世前留下两男两女，最小的儿子柳周七还是遗腹子，后来被刘禹锡收养，视如亲生，一直把他抚养成人。

晚年的刘禹锡也时常想起曾经的挚友，在《岁月咏怀》中写下对老友的思念：

弥年不得意，新岁又如何。

念昔同游者，而今有几多。

以闲为自在，将寿补蹉跎。

春色无情故，幽居亦见过。

一切都过去了，只有无情的春天，还不忘来看看我。

比起柳宗元，刘禹锡明显要豁达很多。没有人来看自己，春天不是来了吗？可怜柳宗元，五人同游小石潭，他却深感孤独和寂寞。